怀念那盛开的格桑花

来源:茅箭区人民检察院 何光林    时间:2019-03-11 10:26:29    阅读数:

格桑花是一种生长在高原上的花朵,生长在海拔5000米以上,藏族视之为象征着爱与吉祥的圣洁之花。二十世纪八十年代初,我在青海当兵初识格桑花。而今,当兵的日子已远去多年,但我仍时常怀念那段军旅生涯的艰苦月,怀念那盛开在美丽的雪山上的格桑花。

我是一九八0年到青海入伍参军的,闷罐车日夜不停地拉了四五天将我们拉到青海西宁。11月的青海大地,风变成没遮拦的小霸王,狂放的到处奔跑,时时扬起大把的沙土。此时正值隆冬季节,荒凉的戈壁滩,万物开始冬眠,所有的树木叶子已经凋落,新的生命要等到来年重新才开始,而我看到,一种浅黄的花依然盛开在美丽的雪山上,给落寞的风景增添了生机。西宁是青海的省会城市,市区在一个川里,穿城三十里。城里有一条黄水河,东关至西门是最热闹的地段,到了晚上,西门两边的酒楼上,卖烤羊肉串、牛杂肉的小摊前足有数千盏灯照耀如同白昼,我以为能在此当兵也怪美的。

但我和十堰来的老乡,第二天就被一辆辆军用卡车拉到更为荒凉的一个叫海南洲卡卜卡的镇上,车轮扬起的灰尘顺着公路的边沿刮过,越往里走空气越加稀薄,让人觉得气喘,口干舌燥。海南洲卡卜卡镇是部队团部机关,直属连级一营的所在地,景象还不如内地一个乡镇。但我们仅仅在海南洲卡卜卡镇封闭集中训练了两个月后,又被分送到更为偏远的地方驻军,离团部还有二百多公里,是全团最远、海拔最高、生活环境最差的地方,这个地方叫“洼玉香卡”,国家的几个劳改农场建在这里,听说当年劳改犯人数估计要比整个海南州的人口还要多。汽车沿青藏线,途经日月山、倒淌河、青海湖,一直颠簸在茫茫戈壁滩上,远处的峰峦隐隐约约覆盖着白雪,在阳光的照耀下晃人眼晕,草滩上牧民帐篷三五一簇,牛羊星星点点缓缓蠕动着,我们被军用卡车足足拉了一天才到目的地。

我们连队的任务是负责看押这一农场的犯人,当时没电,照明靠煤油灯、蜡烛,没有自来水,用水靠战士赶着马车到几里外的水沟里拉,水质很差,碱性大,到了夏天,水沟旁经常看到死去的牛羊和动物的粪便漂在水面上,打一碗水仔细观察均能看到细小的红虫虫乱动,由于水的珍贵,每人一天一脸盆水,洗完脸的水洗脚,洗完脚的水洗衣服,洗澡就显得奢望了。从外面拉煤的成本很高,烧不起煤炭,冬天取暖、做饭,主要靠全连各排战士们背着麻袋轮着到牧场捡牛羊粪取代燃料,因此营区周围到处散发着牛羊粪的味道。战士们因长期维生素得不到补充,手指甲、脚指甲慢慢脱掉,加之海拔高,紫外线辐射强,很多战士的脸上都有浓重的高原红,还有些经常睡不着,出现头痛、流鼻血等症状。

我们连负责看押着1200余名重刑犯人,之前关押的大多是战犯,政治犯八十年代以后都是一些从北京、上海大城市送来的刑事犯,犯人们要进行劳动改造,主要是种收小麦、油菜、青稞,一年只种收一季。农场的土地一望无际,每次犯人出监狱劳动,连队都要根据外出犯人的多少、远近、干什么,布置看押任务,有时一个班,有时一个排,有时全连出动组成几十个看押分队。监狱驻地都是天然的死亡屏障,一望无际的草原,走不到头的戈壁和雪山,没有人烟,没有食物、水源,犯人逃出不久会再被抓回,甚至有的犯人夜间跑了出去,找不到方向,整夜绕着监狱转,天一亮,哨兵就会在监墙上看到,还有的几天吃不上、喝不上,没办法只好返回监狱自首。

“洼玉香卡”部队驻军是一个营的编制,劳改农场则是县(团)级,农场内部行政机构齐全,医院、学校、农工商规模虽然寒酸,但该有的确实都有。我对洼玉子弟学校印象特别深刻,该校一共六个教工均由劳改犯担任,而且全部是名牌大学毕业生,有一个复旦、一个清华、一个南开、一个山东大学,另外两人已记不清是什么大学了。我到青海参军时正值80年代初期,“四人帮”粉碎不久,有些政治犯得到平反,有的刑期已满,劳改农场开始慢慢放人,但有些因家里没有亲人,有些尚没结婚的犯人,尽管落实了政策,得到了平反,但他们仍愿意留在青海工作。我所认识的洼玉子弟学校六名教工均系刑满释放或平反后而愿意留守青海的犯人,他们有的说,“也许我们命中注定是青海人,青海好啊。”

时光荏苒,斗转星移,我突然觉得,一个人脆弱的生命与时代的大潮相比较显得多么渺小呀!不论对错,生命对于每个人只有一次机会。而在青海,你却能感受到时光的忧闲,青海的春天差不多老是守在永恒的五月,一场无期而至的春雨打湿了小草,绿色慢慢的从脚下一直蔓延到无际的草原,一朵朵、一簇簇的格桑花普通但不自卑,柔弱不失挺拔、姹紫嫣红、极力盛放,把营区周围打扮得格外美丽、格外诗意!蓦然,我看见几朵红红的格桑花,正用最后的花瓣,诉说着生命的辉煌。

前年“八一”前后,战友几家人相约到青海旅游,专程又去了趟“洼玉”去看那日夜梦想的军营和广茂的农田,可已今非昔比,农场早已撤了,连队的营房、看守过的监狱也都扒了,全部退农还草。但是,那令人沉醉销魂的格桑花依然顽强屹立在美丽的雪域高原,它们绝不会因为一个时代、一个季节而零落凋零,而是不屈不挠地繁衍生息,正像那世代生活在高原上的藏民族的性格,而这也正是我怀念格桑花的真正原因。


作者简介:

何光林,男,1961年11月生,大学文化,现任十堰市茅箭区人民检察院党组副书记、副检察长。作者于20世纪80年代初在青海参军,任连职干部,后转业地方,先后任茅箭区委组织部副部长,茅箭区检察院副检察长。爱好写作,其作品清新洗炼,质朴感人,代表作品有《魂牵梦萦在青海》、《那些年,我们都还青春年少》、《坪沟的红叶》。